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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野盗行（第1页）

更劫历两千七百一十六年，天牛山余脉，通往黑瞎子镇的山路。

山路上，一辆大牛车缓慢却摇摇晃晃行驶着，像是背负了太多货物的砍柴人在艰难地攀登山路，步路蹒跚却又踏实坚定。牛车上坐了六个人，还有一堆看不清来路的货物，拥挤不堪，为了便宜和舒适还垫了不少枯黄的干草，更是颇为拥乱。为了这次下地倒斗，他们不敢怠慢，全员出动，可也熬不过这颠簸的路程，除了车把式徐老六，个个喝得酩酊大醉，不知秋月。

“妈的，还到地了吗？”方脸的李老三躺卧在牛车的干草堆上，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的问道，连续颠簸的山路令这一车人，像是霜打的茄子—焉坏了。

“还早呢，这才半晌，还没到山坳沟里哩！”赶车的车把式，尖嘴模样的徐老六慢腾腾回了一句。

“还没到啊，这一路上老子的腚都颠开了花，这次要是再扑了空，下回啊，谁叫老子下地，老子跟谁急。”络腮胡的刘老二又不失时宜发起了牢骚。

“那这次俺下去，二哥，你在上面盯着，这下面捞着的行货咱两对半分？”一旁叼着草根的小眼睛陈老四，半醒半就说道。

“去你妈的，上次下地从那女干尸上搜出老种翡翠扳指，咱都说好了卖了，一人一半，到现在老子连半个子还没看见嘞，你下去，我望风？老子明儿就得去喝西北风！”刘老二咧着嘴，扯呼着干哑的嗓子，抱怨道。

牛车上的众人都笑了起来，自知理亏的陈老四也只得陪着干笑着两声，为了缓解尴尬，才无奈说说出实情道：“二哥，你是不知道耶，那败家娘们，咱回门时，眼睛尖的很，瞧见这翠绿扳指，便讨着要，扭不过她捏！”

“真废，连这自家娘们都拿不下，这次倒斗铁定指望不上你了，还有说来，你这娘们倒真有种哈，这死人戴过的东西都敢要？”刘老二已经醒了酒劲，直起身子，斜眼瞧着身形干瘪枯槁的陈老四说道。

“切，二哥你是不知道这婆娘，泼辣得很，还挺着个大肚子，怀着我老陈家的种，惹不起哩！再说，俺也莫敢告诉这扳指是明器咧。”陈老四咕噜噜打着酒嗝，操着地道方言解释道。手伸长到干草堆旁，胡乱摸着酒罐子，还想要再续上一口老雕酒，在这颠簸枯燥的山路上，没有这口酒顶着，人都能闲出个鸟来。
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，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，悠扬干脆。青山白云日悠悠，牛车颠转笑声洋。

刘老二还是不忘那份属于自个的扳指钱，嘟囔着大嘴就要再次埋怨张老四，不料徐老六在旁插嘴道：“害，这自从入了伙，谁敢提自个是做这行当的呀，留个心眼，多条活路，照我说，四哥说的没错！”尖嘴徐老六嘴上打着圆场，却又手脚利落地赶着车过了岔路口，眼睛望向远处的渺渺人烟，面沉如水，似乎对这样的日子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
“那你婆姨大着个肚子，怀着你老陈家的独苗，不在窑洞里等着，出这趟工？咋滴，要钱不要娃，这些年出手的货还不够你买上几亩田，箍上几个新窑洞？”祁老大靠着车尾护栏，眯着眼，嘴里叼着铜烟斗，缓缓地吐出厚重的烟圈，把脸就埋进烟幕里，让人看不清神情，不紧不慢地反问道。众人眼里一向很少说话的祁老大，今儿个却冷不丁开口说话了。

“咱祖上四辈都是干这行当的，要说钱，那肯定是不缺的，俺也本想着陪着婆娘，等崽生出来，可是这手就是管不住啊，一天不干倒斗的活计，心里就空落落的，不得劲，也不舒坦。”陈老四咧嘴笑道，脸上的麻子随着笑容舒展开来，像是一张摊平的热乎芝麻面饼。

“我看四哥你就是有钱，闲得慌，你要是像俺小时候家穷得叮当响，看着自己的老娘活生生被饿死，就不信你还这么风流哩！”一直在旁听的王老五打趣道。王老五皮肤生得白皙发亮，身形活像只圆滚滚的大蛆虫，脖子上的赘肉褶皱得像是天牛山脉层层堆叠山峦，透着一股子油腻味，也不像是从小就饿肚子的人。可就算是这样，王老五也经常亮出嘴里的大金牙，向同行的兄弟们大谈特谈小时候的惨淡人生，说的那是有鼻有眼，让兄弟们听的是一愣一愣的。

“说得甚么瞎话，陈皮老四不缺钱？上次一起逛窑子还是老子付的钱，老子现在还肉疼呢！还有，老子的那份扳指钱呢，还来！”刘老二到底还是心里还挂念着扳指钱，见缝插针地说道，不仅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，说着还把手伸向陈老四，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。

陈老四眼瞅着好话都说尽了，刘老二还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糊，心里也是不痛快，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，眼神幽怨盯着刘老二，像是黄鼠狼瞪着带弩箭的老猎人，怨恨却又不敢动手。

“行了行了，别记挂着那扳指了，那扳指比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重要？这次要是踩中点了，咱后半辈子都不愁了，还有这次倒斗咱有把握，不然你以为狗陈皮老四会放下自家婆姨，要出世的娃，干这趟活？”祁老大看不下去了，连忙打岔化解尴尬气氛，那张大脸从烟雾忽地探出头来，眼神一直在陈老四和刘老二身上打转，神色铁青，想要强行镇住两人。

方脸的李老三眼瞅着气氛不对，立马赔笑脸，转移话题道：“咱这次要下的墓，是白松的墓么？就是那个皇帝老儿的师傅，还被封王的那个。”

“可不是，这次老大亲自出手要点穴，保准没错，凭咱几个哥们的实力，十拿九稳！”徐老六也一同应和着出声答道，徐老六一向玲珑八面，心思活泛，那嘴是打了蜜的。

刘老二瞧见祁老大发话了，又有着老三和老六岔题缓解氛围，也只好隐忍下来，伸出来的手陡然反转，搂过一坛酒，咕咚咕咚喝起来，又别过头去，故意不看陈老四，看来心里还是有些计较，只是不言明说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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