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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衡仰头,老眼湿润,声音哽塞,“闾卿,这辈子能认识你,是我最最幸运的事。”
这个时候,竟然还想着给他捞功。
好兄弟,一辈子!
崔闾不搭理他的瞎感慨,这人最大的优点,就是从不与他分高低,换一般位高者,被邀请来做客的人那样忽视,早小心眼的记心里了,可放他这里,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,白做了这一场功道,也让这些人打的离间小算盘落了空,人家压根不介意这种主次座的问题。
新律有定,世家旧有部曲只能在本家族人、世奴当中择选入曲,不许再往外扩容,损耗自洽,旧律则不禁止世家部曲人数,在伤亡惨重减损时,向外扩招的事,如此,这些人就想要遏制崔闾携部曲迫人之举。
就甭管崔家大宅内还有多少部曲存在,就目前码头这边,至少没有,他们敢来,也是经过暗卫勘察确定安全才来的,但如果崔闾不讲武德,当场征招码头帮众入曲列,杀起他们来,就真没处可伸冤的了。
新朝巴不得他们门阀之间内斗,全损耗完了的。
可谈新律,在座的几人心里又都不乐意,性命跟巨额利益间,还是想要挣扎挣扎的。
于是,又有人出面打圆场,也是一个往脸上贴金的暴发户,自称建康冯氏的,这人看着年纪不太大,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,从坐下开始就不停的揉肚子,一眼就能看出他正备受孕痛煎熬,与他同样动作的还另有三人,年纪均在三十到四十之间,都是后头跟随海船发了家的新绅豪族。
冯氏当家人面容阴郁,“崔家主,咱们也不是光身子来的,大不了玉石俱焚,一起葬了这江水……”
说半途深深吸了口气,这才用还可商量的语气道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这么些年了,朝廷想什么,咱们都清楚,不管旧律新律,都是人为制定的,崔家主久居滙渠,也算是我们江州本地士绅,合该咱们才是一处的,您若愿意,我们手中的生意,大可分润一部分予你,一个锅里的肉,就还进咱们自己人的肚子,做什么要全掏出去供奉……咳……”
毕衡眼睛瞪的溜圆,一副老子在这,你们就坐地分脏,半点不把老子放眼里的愤怒,气急反笑道,“好好好,本官可算是弄清楚了你们的想法,就是死活不想交出财路,不愿为朝廷百姓分担压力,共谋富贵呗?”
啪一声,他将桌子拍的山响,怒声质问,“身为大宁百姓,又地处富饶区,不想着为朝廷财税做贡献,为其他地区吃不饱穿不暖的同胞分担生存压力,只想丰富自己的腰包,充实自家的财库,你们山珍海味,别人吃糠咽菜,心中可有悲悯,圣言可有教过达济天下之论?更别谈,江州不是你们的江州,江州是整个大宁的江州,它生来有惠济同胞的责任,不是你们中饱私囊的私属地。”
冯承恩比他还愤怒,捂着肚子起身怒怼,“毕大人,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,江州不是以前就富,江州以前只是一个不毛之地,一个人口不过千的小渔村,那个时候隔岸的皇族怎么不说带济江州的百姓,叫他们也享受皇朝恩惠?”
他疼的额头直冒冷汗,却撑着一口气将话说完,“是我们的祖祖辈辈,用性命淌出来的海路,用人命填出来的海上工事,是千千万万条江州百姓,通过一次次的探索,才有的后来的海航线商贸图,你们那边为争地盘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,我们在搞海贸航运,你们战火纷飞导致百姓无食可用无所可居的时候,我们在拉着一船船货物四处兜售贩卖,江州吃你们朝廷的俸禄了么?凭什么你们打完了,消停了,缺钱了,就把手往我们这边伸?做人要点脸,钱我们给了,每年的税银足够给你们这些官发饷银了吧?怎么到头来,还是贪心不足,想要抄我们底,彻底掌控一地财富呢?圣人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就是让你们这么用的?”
毕衡气的一下子摔了茶盏起身,“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本官说一遍?什么时候朝廷征收自己属地的科税,竟然还提跟脸过不去的话?合着我们朝廷所有拿饷银的官儿,还得谢谢你们的慷慨解囊?合着江州叫你们祖辈住着,住个几十上百年的就变成了私有?你们是有王侯列封,江州是朝廷分封给你们的属地?不仅没有资格插手这里的政务,连科税都不配拥有收取了是不是?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
两人斗鸡似的昂头争执,把蒋老爷急的满额头冒汗,他肚腹里也搅疼非常,只和越老爷比较能忍,一直没露出痛苦之相,可这两人声音一高昂,他身上的气力就绷不住了,扶桌趴着痛苦捶桌,声音沙哑,“好好说,好好说话冯老弟,别冒火,来前都说了别冒火,注意你的肚子……”
冯承恩脸色铁青,知道毕衡这话不能接,接了就真成了要分裂皇朝之举,可心内正如他所想的那样,实在不甘心拱手让出江州商贸,那是他们的财富枢纽,一但上交了朝廷,他们以后就会从吃肉的变成喝汤的。
谁愿意?反正他不愿意。
可不谈新律,不遵大宁朝管制,眼下这等性命攸关之局,就不能过,一个旧世族的刀子就悬在头上,他只要有新旧朝都承认的部曲编制,整个江州的青壮都有可被其征招的可能,届时,他以及这里的其他家门,都有可能被攻陷,他们要么弃家而走,丢掉这经营了几代人心血的基业,要么就必须硬着头皮谈出个所以然来。
太可恨了,以为搬出世家名头可以拉近彼此关系,结果没料搬了石头砸自己脚,竟牵出世家部曲之事,致谈判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。
离间人不成反遭噬,大概没有人比他们此行更憋屈的了。
没有人想过江州自立之事,有前五大家的榜样在,提江州自立,废承新旧朝都认的部曲册,以达到瓦解崔闾这个威胁的存在,念头可能闪过,却无人敢说,说了,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,因此,就只能围绕着新旧律的事情,打着名头的商谈江州今后的政事体系,财政分配。
崔闾现在就是镇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刀,且已经呈刀尖朝下之态。
所有人都很紧张,偏陶小千在帷帘外指控杀鸡的声音,还嚷的特别亮,“这只,逮住了,叫小爷试试新得的配刀……”
随着一声高亢嘶鸣的鸡叫,陶小千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……哎哟,真是把宝刀,竟然滴血不沾,一抖即净,太利了,哈哈,再逮两只来,给小爷的刀开开光……”
帷帐内的动静立时顿住了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。
崔闾轻轻扣下了桌面,冲毕衡道,“坐下说话。”
他一出声,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回到了他的身上,这才发现,只有他们在争的脸红脖子粗,人家脸色半点不带动的,好似所有事都与他无关般,又或许,这人本来就打着置身事外之想?
崔闾扬了扬手,一直守在帷帘处的崔诚立刻会意,忙安排人进场续茶,重置果盘点心,等众人压了茶汤,清了火气再理智归笼,便听一道声音响起,“江州悬于孤岛几百年,大家真以为,没有历朝历代的武备支持,这里还能安稳发展,有我等同胞生存延续立足之地?你们当海外那些蛮化之族是傻子,不知道占地盘发展人口?远的不说,就说三五日船线外的东桑岛,一百年前就来过,并试图与江州本地人合婚,只他们长的实在丑陋,并不得这方水土上的人青睐,又加之排外性,才没能让他们占了这处去,没有历代朝廷管制,你们以为你们的祖上,是有什么安稳基础出海捞金?一个老窝都不安定的地方,其上居住的百姓要如何安心生产举业?你们是不是安稳过了头,把朝廷的默默付出,都当成了理所当然?没有朝廷,没有历代皇朝的震慑,这个江州早不是江州了。”
所以,到底是谁不要脸的,占着朝廷一统的便利,行中饱私囊之事?
崔闾目光巡视众人,声音不高不低,不扬不抑,却句句沉甸甸的压向人心底,“世家千年,随朝局颠覆,在本家主所识得的文字记载中,千百年来的历代皇朝,没有任何一代曾放弃过这个不毛之地,就算在不羁礼仪的崩坏期,那些嗑五石散嗑的脑疯的士族子们,对有外族侵占的江州小岛,亦有举剑讨伐之力,没有任何一代的士族,百姓,放任过这里的人受欺,他们的努力奉献,便是朝代更迭,也无法抹除消尽。”
寂静,除了寂静,帷帐内再无任何一种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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