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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从身后拿出来一只食盒说:“你的肉撒了,我把我的给你。”
南云峰就坐起来,他眼泪鼻涕口水哭了一脸,不少流到了蒙士谦裤子上,他就用袖子将那些腌臜擦干。
“抱歉…”
“没事的,哥。你当时怎么专意分两个盒子装肉呢?”
南云峰说:“我原本想,分出来一小盒,晚上留给我妈,那大点儿的给你。”
“…你给我做什么?你自己吃啊!现如今吃顿肉多不容易。”
“我牙疼,吃不了肉。”
蒙士谦就扶了南云峰起来,让他脱了衣服。南云峰用眼神拒绝了这个要求,但还是把上衣脱了,那背上一道粗紫的淤痕,淤痕下头还有一道老的伤疤,像块胎记,摸着皮很紧实,便知道是新长出来的肉。
“哥,这是六年前你为了救我,被你爸打伤的疤。”
“…嗯。不要看那里。”
蒙士谦手指抚摸过那里,就像抚摸过南云峰伤痕累累的过往。到这之前,他把心里积压已久的气全释放了出来,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终于“男人”了一回,可在南云峰残破不堪的身躯面前,他的心一下子回归了空虚,虽说把李迪打服了,出了一口恶气,也不会让别人再说闲话了,可过往的那些深深烙印在记忆之中的东西,却依旧无法改变。蒙士谦觉得在命之前,自己简直像条栓了链子的土狗一样没有尊严。
最后,他还是想到了南云峰。如果没有那十年,南云峰此刻会是什么样的呢?他该是如何的人?首先他是肯定不会瞎了眼睛成残疾的,而且背上也不会留疤。他能和自己的哥哥妹妹一块平平安安地过好这一辈子,可以娶一个贴心的老婆生一炕娃娃。他不会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,不用背负着那么多他不该背负的愧悔深沉压抑地活着。他也可以挥起来拳头打向自己看不惯的人,他可以接着把书读完去高考,他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,读书必然是一把好手,那么考清华北大就不是问题了…
蒙士谦把脑袋贴着那块疤,伤心落泪。他能感受到南云峰的心跳从身体前传来,麻麻的震感流入他的头皮,频率越来越快。[br][br]
心动
换了一件南云峰的干净的衣服后,他回家了。蒙父很不凑巧地在晚饭时再提起来要他带着阿琴扯证的事儿。他早就被说得烦了,情绪终于爆发,直接当着阿琴的面对父母说:“我蒙士谦这辈子不会娶她,这个家她乐意待就待,不乐意就滚。”
阿琴当场放下碗筷,捂着口鼻跑出了门,消失到了夜色之中。蒙父拿起皮带,头一回让蒙士谦跪到门口,把他的背抽打得皮开肉绽,打完还不解气,说“你去把你老婆找回来给人家道歉,找不回来以后别回这个家。”蒙士谦的倔脾气上来了,就一直跪在门外。一小时不到阿琴就自己肿着眼睛回来了,她看蒙士谦的后背渗血,便求他进屋去,蒙士谦对阿琴视若无睹,赌气一样继续跪着,弄得阿琴没辙,只好回屋里去求公婆,三人才一块把蒙士谦劝进了屋子。
到睡觉时,蒙士谦照例睡在地上,中午和李迪打架被踹了心口,那儿隐隐作痛。阿琴拉着他的手,要他去床上睡,他自然不肯,阿琴便跪到了他面前,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地望着他:
“我晓得你恶心我,烦我,恨我。我贱命一条,什么也不图,也不做梦能成你老婆,以后你和爹妈好好的,再别为我吵架了。我求你了,你的背都烂了,我看着心疼啊...”
看阿琴这样,蒙士谦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像是男人,他想起来南云峰对他说过的“要珍惜阿琴”,他觉得窝囊,觉得整日自己对阿琴的行径的确是“欺负”,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窝里横,就会伤害对自己好的人,就会让对自己好的人因为自己受欺负,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浑浑噩噩,没有理想也没有盼头,是在浪费生命。阿琴越哭,他心里越不是滋味,百感交集,就对着阿琴破天荒地说了句好听的话:
“辛苦你在家,照顾爹妈了。我蒙士谦就是个没用的混账,是个废物,我对不起你们…”
阿琴泪如雨下,左右不顾地扑到蒙士谦怀里搂着他哭,蒙士谦愣了半天,好像午间丢失的魂魄一点点找回。这个拥抱,让他冷了十年的心头一回开始盈满人的温度。
可那晚他终究没有回抱着阿琴。阿琴哭完了,把他催上了床,她躺到地上安静地睡了。
一觉醒来,蒙士谦知道自己是时候和过去做个了断,便下决心不再虚度人生了。他不断地学习,读书,也开始和同龄人交友,转了孤僻的性格,心态一步步走上了正常人的正轨,和过去的那个疯狂年代的记忆和解。厂里的收益越来越好了,他工作又积极,挣得的工分也多了些。便隔三差五地往家里带些果蔬肉食,给父母亲改善生活,偶尔有时候心血来潮,他也会带回来一些好看的布料和发卡,胭脂水粉,水果糖,还有搽手膏之类女人家的东西,送给阿琴。阿琴收到礼物,幸福地直说“你待我真好,这些东西很贵吧?”,他就不好意思了,故意装了冷言冷语的腔调,说“没几个钱的东西,你真没见过世面。”
他还在上下班时候和南云峰说家里的事儿,阿琴越来越多地被他挂在嘴边。南云峰推着车,沉默不语地陪着他走,后面也不知道怎么了,南云峰突然说上下班不去接送他了,蒙士谦没多问原因,他从一开始就希望南云峰这样的,但下班时他路过车库,看着南云峰站在排列整齐的车前寻找他的那辆破车,他的眼睛如同黑夜来临般灰暗,命运对他的歧视,使他窘迫地东张西望。
蒙士谦心里酸酸的,步行着离开了。
不论什么时候回家,蒙士谦眼里的阿琴总是跪着的。她跪着擦地,跪着为蒙士谦换鞋,跪着给母亲喂药,跪着给父亲捏腿。有时候蒙士谦会在一天忙碌的工作之后产生恍惚的错觉:他不像是回了家,倒像是回到了古代。他像皇帝,阿琴像他的奴仆。
他曾劝过阿琴,说要她也匀出来一些家务活给他做。阿琴不肯,反说蒙士谦在外工作劳累辛苦,回家之后就好好休息,家里的活计根本不算什么。可有次阿琴给蒙士谦打水洗脚,弯腰放盆时身子突然僵在半空不动了。蒙士谦慌忙把阿琴扶到床上,女人疼得落泪,说自己闪了腰,蒙士谦背着她去了医院,查出了腰突。大夫交代腰突要每日在床上趴着静养,不能做重活了,要一直好不了兴许还要开刀手术。阿琴就逞强说,我自己觉得自己一点事没有,根本不用养病,说什么都不肯住院治腰。蒙士谦拗不过她,退而求其次地带她去做推拿,针灸,还解释说这些不花钱,她才安心接受治疗,腰伤缓解了一些,只是每天都要强撑着腰痛劳动,公婆也劝不住她。
为了阿琴的腰疼,蒙士谦在厂子里打听过懂家儿。也不知道为了啥,蒙士谦暗暗觉得,自打那次为了南云峰和李迪打架之后,南云峰就变得怪怪的,每每和他独处,南云峰就垂了眼睛不讲话,二人之间变成了蒙士谦主动。他中午吃饭还会和南云峰凑到一起,南云峰把自己餐盘里的肉菜捡给他吃,他就和南云峰聊起来阿琴的腰伤,还说自己现在没那么讨厌阿琴了。
南云峰低着头往嘴里塞馍。一边听一边“嗯”的回应。
夜里回家,还是蒙士谦睡地板,阿琴睡床上。他沾枕头就着,有天夜里,他做了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噩梦,在梦到高潮时惊醒,尿意汹涌,就爬起来趿着拖鞋去痰盂边撒尿,尿完了回来,见一个黑影坐在床上,吓的他浑身一哆嗦,定睛一看是阿琴,才烦闷地抱怨:
“你坐着干嘛,吓死我了都。”
阿琴悄声说:“我听你起来,怕你摸黑绊着脚,想给你摸手电筒照着。结果也没摸到。”
后来蒙士谦发现,每次自己夜里醒过来时,阿琴必定也是醒着的,她总担心蒙士谦黑暗里摔着。蒙士谦这才知道,阿琴有睡眠浅的毛病。白天他告诉她:“你晚上不用替我操心,我视力好,吃胡萝卜多,又没有夜盲症,不用每次都打手电。”
阿琴就说:“我阿爹就是晚上起来摸黑去料地里窝尿,踩空了摔死的。”说完又忍不住要哭,蒙士谦见不得阿琴落泪的样子,便向她保证,以后把手电筒放枕头边,什么时候起夜什么时候照着。
他以为这样能安慰到阿琴。
某天夜里,蒙士谦睡得不好,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。头顶突然传过来掀被子的动静,他以为是阿琴又醒着,坐起来一看,阿琴面朝着自己躺着,嘴里嘟囔:“士谦,你袖口脏了…”是阿琴在说梦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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