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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时间尽头的契约86（第1页）

“又想起以前的事了？”零轻声问。

“不知道，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多过去的事，”路明非还是有些晕眩，“我很小的时候还和爸妈生活在一起，但不久后他们都离开了，据说是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至少比他们辛苦生下的儿子重要些。后来我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，过着乏善可陈的日子，与我刚刚看到的景象不太一样，就像是有什么不存在的记忆强行杂糅进脑海里，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。”

“也许是心理学上的选择性失忆？”零说，“大脑意识中的一种逃避行为，通过遗忘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来缓解负面情绪。也许那不是幻觉，而是被尘封的记忆正在逐渐苏醒。”

“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认识过，对么？”路明非慢了下来，他低头凝视着零的眼睛，幽暗的雨幕中摇曳着曼陀罗的花纹。

太熟悉了，这种感觉他绝对不会认错，好像是已经认识了太久太久，久到彼此之间已经说尽了所有的话只剩下沉默。和她独处的时候路明非脑子里总是纷乱如麻绳，不是因为什么蠢蠢欲动的邪恶想法，而单纯的是因为回想不起来。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想起曾经，刺眼的白潮般的记忆涌过来，却被一道屏障死死地挡在外面，他隔着屏障看向窗外的茫茫雪海，心底火焰飘渺。

就好像是半辈子都拄着拐杖的老人，自腿脚不便以来就和那根拐杖生活在一起，早就习惯了那根手杖在触手可及的地方，于是对它无所谓关心和在意。可若是哪天醒来伸出手，它已经不在那里了，孤独的世间就只剩下了风中残烛的老人。

“如果你曾经认识一个故人，可他因为某些原因忘记了过去甚至忘记了你，”零没有回答，只是自顾自地说着，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，却说不清这故事的主角是谁，“很长一段时间你觉得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他，可你们曾经出生入死曾经相依为命，于是你叹息着去过自己的生活，哪怕很久都没能适应这位故友的缺失，再没有什么能填补他在生活中的位置。”

她的眼瞳变了，仿佛在天空中聚起了铁黑色的云团。

“可有朝一日你突然间找到他了，在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角落，祭坛的中央幽暗而冰冷。他和你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出入，因为他早就遗忘了过去的一切，他有着你熟悉的长相熟悉的声音甚至熟悉的本性，可截然不同的生活经历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。那么你还会把他当作自己的故人么？”

她说话的声音空灵而没有感情，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高高在上地俯瞰尘世，又像是史官用简洁淡漠的文字抒写波澜壮阔的故事。可路明非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的故事，她说的话并不是给路明非听的，而是向曾经牢笼中无人会去拯救的自己。

失去记忆的故人还算是故人么？

路明非陷入了沉思，他想象着某一天楚子航受到什么猛烈的刺激，整个人成为了一张白纸，由于生长环境的改变，性格乃至心志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也许仍然沉默寡言却不再坚毅，甚至也许会成为像芬格尔那样的猥琐男人……好吧他其实想象不出这样的楚子航，那么路明非还会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么？

“会啊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嘛，”路明非挠挠头，“就算你的故人什么都忘记了，可是你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往事都还在，譬如你们曾经彼此搀扶着走啊走，曾经面临危险时他义无反顾地挡在你的身前，曾经他答应过要陪你做打爆车轴一类的蠢事……那是你的时光啊，你们曾经分享过时光你懂么？那是你自己的东西，你怎能说它不好？你不能把它给丢掉的，因为那就是你生命中经历的一部分……好吧换一个说法就是，过去的他同样是鲜活的人啊，如果你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朋友，你怎么能彻底让他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呢？否则就像是被爸爸妈妈丢掉的小孩子一样可怜……”

路明非絮絮叨叨，甚至有些烦躁，他脑海里想的不只是楚子航，更是路鸣泽……他才是陪伴过自己最久的人才对吧？小时候住的老房子，窗外挂满爬墙虎新生的枝条，阳光被滤成绿色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，他是个小小的孩子，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来。另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边，抱着他的头……

“你不会忘记立下的契约的对么？”零问。

契约？路明非愣住了，这是什么？

但他没办法说出这句话来了，因为他看到零眼中的云团崩塌了，大雨瓢泼而下。天地寂寞，荒芜丛生。

“我们曾经认识的啊，”零抬起头，她终于肯亲口承认，“只是你不再记得，连同腐烂的契约一起，埋进冰原的深底。”

路明非身体忍不住地颤抖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怪物。原来他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，他深信不疑的记忆只是精心编造的谎言，血管中流淌着截然不同的血。他忘记了过往忘记了零，忘记了那漫漫长夜中轻声的呜咽，忘记了刻骨铭心的仇恨，忘记了枫叶落下的傍晚，忘记了花海盛开的浪漫，忘记了沧海桑田，忘记了君临天下，忘记了逆命的怒火忘记了僭越的背叛，忘记了……直到世界尽头的契约。

“过去的我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他颤抖着声音问，几乎不敢听见零的回答，他害怕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，更恐惧自己犯下过铸铁成山的错误。

“是个看起来和现在有些出入的人。”零竟然浅浅地笑了，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，既不灿烂也不妩媚，而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释然，又似故人重逢的喜悦。

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在了她的眼睛里，漫山遍野的风声都要消息。凄苦的夜中女孩艳如星辰，霞光荡漾在潋滟的眸子，勾起的弯月化开坚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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